玻璃眼珠青苔石头(2 / 5)
仪器碰撞的微响和冷气机的嗡嗡声,再无其他噪音。这种极度专注的医疗行为,让我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安全感。在这个一切都可以标价出售、人命贱如草芥的芭提雅,唯有这间铺着白瓷砖的屋子,唯有这双隔着乳胶手套的手,在把人当成一个纯粹的、需要修复的生物体来看待。
汉斯医生摘下手套,顺手抛进垃圾桶。他走到洗手池边再次洗手,扯过一张纸巾擦干。
“你从哪儿弄来的麻烦?”
他关上水龙头,灰蓝色的眼睛越过老花镜的边缘直视着我。他的语气非常松弛,就像在问我中午吃了什么。
我喉咙一阵发紧,心跳不由自主漏了半拍。“金霞的小外甥。”“捡的,在红灯区背面的垃圾堆旁边捡的。”我避开他的视线,盯着地板上一道白色的接缝,在心里说完了后面的话
医生把纸巾揉成一团扔掉,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拔出钢笔笔帽,在病历本上行云流水地写下几个德文单词,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阿蓝,撒谎要符合逻辑。”他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这孩子四肢匀称,皮下脂肪丰厚,牙齿发育得一颗虫牙都没有。身上没有任何淤青、烟头烫伤或者长期被忽视造成的皮疹。这具身体是被大量高热量食物和极度安稳的睡眠精心堆砌出来的。你在这个满是野狗和流浪汉的地方,捡到一个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少爷?芭提雅的垃圾堆里可长不出这么精细的肉。”
我的掌心开始出汗。他用三言两语就拆穿了这个一戳就破的谎言。这是拐带,按照常理,他此刻完全可以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机报警。
“带回去给他洗个热水澡,别给他乱吃街边的路边摊。”汉斯医生合上病历本,撕下一张处方单,推到桌角,“他健康得很,只有轻微的肠道寄生虫感染迹象,热带儿童的老毛病。我开一瓶驱虫糖浆,再拿一盒复合维生素。糖浆晚上睡前喝一勺,喝多了拉肚子。”
我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您……不报警吗?”
汉斯医生停下手里的动作,靠在椅背上。他端起桌上的玻璃壶,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的一杯推到我面前。
“我只负责看病。”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神态闲散,“在这个地方,多管闲事的医生通常活不到拿退休金的年纪。既然你们敢把他带回金粉楼,后续的麻烦你们自己担着。警察局的电话号码我记不住,也没兴趣记。”
检查床上的狗儿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冷气的温度刚好,他把那只铁皮青蛙紧紧抱在怀里,闭上眼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胸口那件粉红色的肚兜随着呼吸均匀起伏,偶尔还能听见轻微的砸巴嘴的声音。
诊所里静悄悄的。医生并没有急着赶我走,他的目光落在熟睡的狗儿身上,眼神逐渐失去焦距,仿佛穿透了这个肉乎乎的躯体,看向一段极其遥远、布满尘埃的岁月。
“看到这小家伙,倒让我记起一些旧事。”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常年不说中文而产生的生涩感,语气随意得像在茶馆里闲聊。
我握着玻璃杯的手紧了紧。在金粉楼无数个漫漫长夜里,老乐和少爷曾无数次咀嚼过这个男人的名字。在他们的讲述中,汉斯医生是一个被留在湿热海岸上的幽灵,一个为了死去的名伶阿笙耗尽一生深情的悲剧主角。他们描绘着他的痛不欲生,他的终身未娶,他的肝肠寸断。而此刻,这个活生生的传说就坐在我面前,用一种近乎唠家常的口吻,即将剥开他自己过去的鳞片。
“我在柏林的时候,也差一点养了个孩子。”汉斯医生摘下老花镜,用一块柔软的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那时候柏林墙还硬挺挺地立着。天空永远像一块巨大的、生了锈的铁板,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头顶。冬天长得邪门,整座城市都被冻在一种肃杀的灰色里。”
他把眼镜放在桌上,迭好镜腿,放在绒布上。
“白天,大家都在扮演完美的齿轮。街上走着的人,不管男女,都裹着厚重的深色呢子大衣。大衣领子里藏着防蛀樟脑丸的味道,还有霜雪化开的冷硬气味。皮鞋跟敲在鹅卵石路面上,咯哒咯哒,精确得跟钟表一样。教堂的钟声到了整点准时敲响,那声音没一点慈悲,全是在提醒人们规矩。路德宗的戒律刻在骨头缝里,每个人都得勤勉、克制、毫无破绽地活着。”
“我的高中也这样呢,我是说,会给我这样的感觉。”我喝了一口温水,想象那种压抑,庞大、系统化、密不透风。
“是吗?”他宽容的眼睛扫过我,“那可真是辛苦。”
“太阳一落山,这层体面的皮就彻底兜不住了
汉斯医生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夜里的柏林是另一副样子。从我工作的地方回家的路上要经过蒂尔加滕公园(tiergarten)。冬天的半夜,气温跌到零下十几度,喘口白气都像野兽临死前的动静。就在那些终年不见光的树林子里,在公共厕所的阴影里,游荡着无数寻摸猎物的男人。”
他的语速变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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