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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路(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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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町屋卧房素雅的纸窗格,在榻榻米上投下斜斜的光斑。摇篮里,海渡睡得正酣,小拳头松松地握着,长睫毛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草木清气。

信坐在朝雾身边,没有言语,只是将一封带着藤原家繁复家纹的信笺轻轻放在她并拢的膝上。那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伸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掌心温热而坚定。

“主宅那边…来了信。”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如同拂晓的海面,“父亲母亲…想见见海渡。也见见你。”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瞬间抬起的眼眸,那里有惊诧,有疑虑,更深处是警惕的暗流。

“阿朝,”他握紧她的手,力道传递着不容置疑的支持,“此事,只在你一念之间。你若不想踏进主宅一步,我即刻回信婉拒。我们如今的日子,风浪自担,无需为任何人改变,更无需向任何人妥协。”

朝雾没有立刻回应。指尖拂过信笺上那象征权势与束缚的纹路,触感冰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摇篮。海渡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均匀起伏,一派全然不知世事的安宁。十一年前吉原初遇,那个笨拙打翻酒杯、被满堂哄笑的青涩少年信,仿佛就在昨日。八年前他二十三岁,抛却唾手可得的继承权,毅然自立门户,三年后,在她二十八岁那年,为她挣得自由身。一路荆棘,方有今日这间充盈着烟火暖意的町屋。如今主宅的橄榄枝…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吴服衣料。藤原家百年清贵,门第森严。一旦海渡被正式认回,“嫡长孙”的身份便是无形的枷锁。

她怕这小小的婴孩,从此便要被规划人生,背负起沉重的家族责任,失了寻常孩童奔跑嬉闹、随心选择的自由。

她半生困于樊笼,怎能忍心儿子重蹈覆辙?脱离吉原的第五个年头。她珍视这份靠自己双手挣来的、简单踏实的幸福——倾心相待的夫君,渐成气候的女子学堂,这间洒满阳光的町屋,还有怀中的骨血海渡。

她深知信会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可那毕竟是他的生身父母。八年分离,他深夜独坐书房时沉默的背影,她并非未见。她不愿因自己的顾虑,让他再添一份亏欠,在亲情与挚爱间撕裂。藤原家树大根深。

八年前他们能精准找到信施压,如今这“示好”若被拒,下一次的“关心”,还会这般温和吗?作为母亲,她必须为海渡设想最坏的可能。

几日的沉默。朝雾常在深夜起身,借着月光凝视海渡毫无防备的睡颜,指尖轻轻描摹他柔嫩的轮廓,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足以让她对抗世界的重量。

清晨,为信整理衣襟时,看着他褪去青涩、棱角愈发坚毅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因操劳海运而生的淡淡血丝,心绪翻涌。为母则刚的勇气,在反复的权衡与挣扎中,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她没有向信剖析内心的惊涛骇浪。在一个晨光同样清澈的早晨,当信关切的目光再次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时,她将早已备好的、给主宅长辈的回礼——一匣顶级宇治抹茶粉,一方品相上佳的端溪老坑砚——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帆过尽后的决断:

“信,我们去一趟吧。”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如同淬炼过的琉璃。

“该来的,迟早要经历这一遭。为了海渡能堂堂正正认识他的血脉亲缘…也为了,了却一桩心事。”

信深深地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几日的辗转反侧,没有探究她眼底深藏的忧虑。他只是从那双沉静的眸子里,读懂了那份破釜沉舟的勇气与守护的决心。

他用力回握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尽数传递给她,郑重颔首:

“好。有我在。”

藤原主宅厚重的朱漆大门前,气氛凝滞。门内,藤原公贞端坐主位,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整理着腰带上的玉饰,试图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他刻意板着脸,下颌绷紧,维持着家主的威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扫向紧闭的厅门。

藤原夫人端坐一旁,妆容比平日更显精心,华服一丝不苟,手心却微微沁着薄汗。她端起茶碗,又放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瓷沿,对着身边的心腹嬷嬷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嬷嬷,你看我这身…可还得体?信儿…还有那孩子,怕是不认得我这祖母了…”嬷嬷忙低声宽慰:“夫人雍容华贵,少主和小少爷见了定是欢喜的。”

话虽如此,夫人眼底的不安并未散去。八年未见,儿子已成家立业,还带着一个他们从未谋面的儿媳和孙子…这首次相见,既要维持藤原家的体面,又渴望拉近那疏离了八年的亲情,其中的忐忑,如同细密的丝线缠绕心头。

当大门终于开启,信一手稳稳抱着裹在精致海浪纹襁褓中的海渡,一手始终虚扶在朝雾腰后,姿态是无声的守护。朝雾身着月白底银藤纹访问着,料子垂坠生光,却样式极简,发间仅一支莹润的珍珠簪,洗尽铅华,气度沉静从容,如同深谷幽兰。

步入厅堂,空气中沉水香的冷冽与无形的审视瞬间包裹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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