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新调任来北城警备司令部的高官家少爷平日里总也不显山露水,眼看着他父亲三年内就要平步青云回南京,谁不想趁早搭上这条线。
北城说到底比不上南京或者大上海繁华,吃喝玩乐这种东西说多了在林面前不过是搬文弄斧,众人心知肚明这位眼比天高的对什么有兴趣,于是话头,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某人的身上。
“瞧见没有,方才蒋金奎闹得,孔掌舵都没给他一个正脸,他倒是脸上像开花一样,不知道兴高采烈什么?”一个尖下巴的公子哥儿嗤笑,“真是替他臊得慌。”
“可不是么。追着孔连鹤跑了这些日子,人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狗都比他有骨气些。”
“这话说得刻薄了,”另一个笑嘻嘻地接话,“人家这叫舔,只不过舔了半个月,孔掌舵那衣角都没沾着。”
语落,一片压着嗓子的哄笑。
“说到底还是蠢。”那尖下巴的呷了口酒,斜眼往林敬齐那边看,“当初若是识相些,跟了耀庭兄,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众人纷纷附和,林敬齐没有立刻接话。
他转着手里的酒杯,唇边挂着一点温和的笑意,那笑落在旁人眼里怕不是是十足十的宽厚大度。
“总要吃点苦头,”他慢悠悠地开口,“才知道自己当初错在哪里。
众人心领神会,又是一阵笑。
“——人家孔家家务事,到你们嘴巴里怎么就成了舔了,狗看什么都是这个角度么?”
一道柔软清和的女声在此时突兀地响起,众人回头,见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弥真读书时同班同学,沈嘉木。
少女站在回廊那头,一身素净的旗袍,怒颜明眸亮得很,直直地盯着这一圈人:“过去围着他打转的也是你们,我看你们狗都不如,至少狗还知道忠诚。”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林敬齐。
“还有你,林公子。”沈嘉木的声音压低了些,“真要有本事,何必在背后借旁人的嘴出气,我看着孔弥真也不像是什么有节操的……拿不下就是你本事有大问题,狗急跳墙个什么?”
她噼里啪啦骂了一圈,面面俱到,重点问题重点突出,重点人物单独谩骂。
惹得回廊上静了一瞬,林敬齐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一分。
他什么眼神都没给。
可那个当初在学校里最爱嘲笑弥真的胖子——也是上次在走廊上当众嘲笑过弥真的——刚刚好不容易加入了林敬齐的小团体,这时候便新人出头,奋勇地自发凑了上去。
“沈小姐好大的火气。”他嬉皮笑脸地往前一步,把沈嘉木往回廊的角落里逼,“怎么?这样护着他,莫不是……”
他压低了声音,笑得意味深长,继续道:“你跟孔弥真睡过了?”
沈嘉木瞪圆了眼:“你胡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胖子又逼近一步,仗着自家在工部局的门路说得头头是道,“我爹是工部局的,我可是知道些内幕的,野边度死的那天晚上,你和孔弥真,可都在那辆车上呢。”
沈嘉木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
“哎哟,谁不知道那会儿你爹在蹲大牢,你一家子都求着野边度,怎么,和孔弥真一起求上了吗?”胖子伸出手,肥厚的手指捏上了她的下巴,轻佻地摩挲了一下,“沈小姐,哎哟哟,你想想你们,这样的年轻男女被一块儿装到了那个日本人的车里,当晚月色高悬,正要一同离开,这叫人怎么想?”
沈嘉木脸色煞白,尤其难看。
“来啊,再骂啊,刚才不是很能耐吗,年纪轻轻的,家里连亲都没定,就在外头乱搞男女关系。”
胖子陈胜追击,啧了一声,“真恶心。”
胖子嬉皮笑脸,正起劲,手刚落在沈嘉木细白的脖子上——
就在这时,一只脚从后头狠狠踹在了他的腰上。
这一下力道极大,来得又猝不及防,胖子肥硕的身子一个踉跄,直接扑向了旁边的楼梯口,一个站不稳“啊”地喊一声,沉重的身躯便顺着楼梯一路滚了下去,撞得楼梯扶手咚咚作响,惨叫声惊动了半个宴厅!
楼下的宾客纷纷回头,只见一个胖子摔在楼梯底下,抱着腰打滚。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众人顺着那一脚的方向抬头看去——
弥真站在楼梯的最高处。
少年两只手揣在口袋里,面无表情,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一团狼狈,长长的睫毛冷淡地垂着,像是在看一堆脏东西。
整个别墅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