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在这些日子里逐渐缓慢地变化着。
她比从前更贪睡了,午后坐在案前读着读着眼睛就合上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压在纸页上,指腹底下洇了一小片口水印。
她对着那摊湿痕发了一会儿呆,把它悄悄擦掉了。
她对气味的反应也愈发明确——不是所有的气味都让她恶心,只有那些油腻的、厚重的、带荤腥的,她会下意识地把脸偏开。
她开始挑食,只挑青禾端来的膳食里那些清淡的菜式,冰糖燕窝莲子羹、清炖花胶竹荪清汤、白汁莼菜鲈鱼羹。
可那些膳食她也仅吃进去一小半,吃完了又觉得困。
她把自己这些反应归结为——苏慕雪那些东西看多了,伤神太过。
可夜里她躺在榻上的时候,偶尔会把手掌覆在小腹上停一会儿。
掌心里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她睡着的时候总是侧躺,背贴着最里侧的墙面,一只手蜷在胸前,像在护着什么。
第八日黄昏,沉念茯抱着那只漆木匣走到了书房门外。
殿中阒然无声,只有朱笔划过奏本的声音,炭炉里烧的很旺,偶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
傅晋深坐在案后批折子,旱情的奏报堆了半尺高,他的指间还夹着一管朱笔,笔尖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暮光从她背后漏进去落在他案面上,把那堆折子的边沿照得泛黄。
他搁下笔抬起头来看她。
“我的流放刑,刑部的文书到底批了没有?”
傅晋深神色平静的看着她,窗外的暮色从门框里斜斜地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落在身后的书架上。
他的手指搁在案面上,指节没有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批了。”
她站在那里盯着他。
“批了之后呢?”
“调了档。”
他说,“文书走了一个来回,从刑部到枢密院又回刑部,最后落在了我桌上。”
“然后呢?”
傅晋深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瞳孔在暮光里浮着一层极暗的微光。
他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一下,又一下。
“然后我收了。”
沉念茯站在门槛外面的青砖地上,怀里的漆木匣硌着她的胸口,她抱着它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看着他案上堆着的那半尺高折子,看着他指间那管朱笔的笔尖上干涸了一半的朱砂,看着他的脸在暮光里被切成明暗两半的样子。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城楼,没有锁,也没有门。
“你的意思是——”
“你去不了。”
他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定了很久的事。
“你的流放刑从我这儿出发,也在我这儿停着。刑部的人不来提你,是因为你的名字不在他们的名录上了。我把你的案子从刑部的序列里调了出来,单独归在了枢密院的旧档里。没有我的批文,没有人能把你从这扇门里带走。”
她站在门槛外面,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暮光落在她肩上,淡金色的,可她感觉不到暖和,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处凉了大半截。
“你把我关起来了。”
“我让你住着。”
他纠正她。
“你住在这间院子里,你想出门可以出门,你想见程洵可以去见。我没有再锁你的门。”
“可你让我的案子归在了你自己名下。只要我不在你这里,我就是个逃犯。”
他没有接话。
暮风从金丝楠槅扇窗里灌进来,案上的折子翻起一页又一页,纸页哗地响了一声又落了回去。
他的手指搁在那一页纸的边角上,指腹压着纸面,不重,可她看见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你那天说你要读完苏慕雪的所有东西——再替她赎罪。”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留在这里,未尝不是另一种方式。”
她站在门槛外面,暮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动她的裙摆,她紧紧抱着怀里那只漆木匣,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那是你替我做的决定,你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
傅晋深看了她片刻,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管朱笔,落在折子边角上批了一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主殿里格外清晰。
良久后,他才低低开口:“我只是想——替你挡了那些刑罚。”
沉念茯抱着漆木匣的手指紧了一分。
然后她转过身,冷淡的声音传来:“那是你的一厢情愿,我从未说过我需要。”
傅晋深没有再抬头,可攥着朱笔的指节却已渐渐泛白。
她不再回头,抱着那只漆木匣一步一步走回了幽茯阁。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