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惶恐地想,这一刻或许是他一生中最清醒的时刻。
下一秒,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大腿,他直直地倒了下去。
在战地医院待了不到三天,他就又被送到前线了,他的伤还没好全,身上仍然一股酒精味。
前线似乎丝毫没变,还未经历过战争的新兵兴奋地同老兵攀谈,尚未死去的老兵漫不经心地敷衍着他们,只是新兵换了人,老兵缺了些面孔。
威廉在好友身边坐下,这一次,俩人一言不发。
战场上不光有不要命的士兵,还有俘虏,妇女和小孩。
第一次执行枪决命令时,威廉颤抖地端着枪,看着枪口指向的小女孩,女孩好奇地看着身旁的母亲,用还不熟练话语问妈妈这是在做什么。
她的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握紧了小女孩的手,眼神平静。
枪声响起,她的母亲倒下了,小女孩握着的手垂了下去,她懵懂地看着倒地的母亲,接着又看向仍旧举着枪的威廉。
她痛苦地张大了嘴巴,但却没有发出惨叫,因为那之前,一位老兵替威廉开了枪。
枪声代替了她的惨叫。
她也倒下了。
老兵看了一眼还在呆愣的威廉,什么也没说,转头离去。
威廉不明白,曾经发誓指向敌人的枪口为什么会指向自己的人民,可是战场上有太多不明白,他永远没法全部弄清楚,他只隐约意识到,他即将在战争中丧失那份人性。
很久很久,威廉都会梦到小女孩因痛苦张大的嘴,可就算在梦里,他也始终没能听到那声惨叫。
即使他已经可以毫不犹豫地执行任何命令,即使在那之后他已经可以面无表情地向任何人开枪。
即使在内心深处,他的灵魂已惨叫过无数遍。
来到战场的一年后,他也像那些老兵一样开起新兵的玩笑,新兵的年龄越来越小,他身边熟悉的面孔也越来越少,最后竟然只剩下他的好友。
直到一天夜里,他的好友突然跟他说想逃走。威廉没有应声,他知道那些逃兵的下场,有的成功回家后经受不住家人朋友的指责逼问,无奈地回到了战场后不久就被炮弹击中;有的被发现后就被充入了敢死队,被迫着执行一些九死一生的任务,最终不知下落。
好友会如何,威廉不知道。
还没等好友开始计划,敌人的炮火又来了。
威廉和好友开始冲锋,他什么也没思考。在无数次直面炮火之后,威廉已经明白,战争对于他们是没有技巧的。
幸运的活下来了,不幸的被击中了,仅此而已,可是,活下来的比死去的又幸运多少呢?
他们在一处战壕里蹲了下来,这本是一次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战斗,他们几乎没有损失多少人就推进到了敌人面前,可是下一刻,威廉忽然听见一阵轰鸣。
他小心地往沟壕外看,却看见一排用钢铁铸成血肉的怪物。
他们发出巨大的嗡鸣,冲锋的德军士兵毫无抵抗地被碾了过去,怪物们喷出的炮弹将一切军事防御都炸成了废墟。
威廉用仅存的理性判断出来,那是敌方最新型的坦克。
没有任何悬念,他们用血肉推进的战线以摧枯拉朽之势被瓦解,当履带碾过他们藏身的沟壕,威廉几乎要感受到死神在他耳边低语。
敌人冲进战壕开始收割,他们跟敌方士兵开始了不要命的白刃战,他把对方扑倒,对方又把他踢翻,他们像野兽般搏斗,最终以威廉把匕首插进对方的脖颈告终。
他几乎力竭,他看向身旁在与对方搏斗中占据上风的好友,却见好友突然看到了什么,望着对方发怔,手下也松了力。
下一刻,好友就被敌人的刀贯穿了胸膛。
威廉几乎是发疯地握着刀冲过去,双目通红,没有任何技巧,他的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直到他茫然地恢复了理智,敌人已经在他身下停止了挣扎。
他跌跌撞撞地向战友倒下的方向走去,鲜红的血从好友的胸膛里喷涌而出,威廉徒劳地捂住他的伤口,一边急促地同他说着不成语句的话。
可是好友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使出最后一点气力,从衣兜里艰难地掏出了一张照片,那是他们的四人合照,好友将它递给威廉,在威廉的注视下没了呼吸。
威廉望着好友灰绿色的眼睛,为他合上了眼皮。
战壕里已经没了敌人,也没了战友,他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在经过一具杀死好友的那个敌人时,他不经意间看到了那人的胸膛,也就是好友刚才因注视而愣神的地方,掉出了一封家书和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捧着不过几岁大的女儿,幸福地笑着。
威廉忽然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失力地坐下,他先是急促地喘气,而后捂住嘴巴小声抽泣。
他崩溃地望着前线深夜里仿佛从不会变的月亮,无声地嚎哭。
“战争中最大的胜者是苍蝇,血肉喂饱了他们。”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