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头坐在门槛上写作业。
有时候看到她在铺子旁边的水龙头下洗一大盆衣服。
她从来不抬头乱看,总是低着头,做着自己的事。
她像是活在一个他自己都无法触及的、无声的世界里。
后来,季柏彻底辍学了。
他爸丢给他一套高档公寓的钥匙和一张银行卡,说:“你自己过,别再给我惹麻烦。”
季柏拿着钥匙,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着那栋高级公寓楼。
他转头就找到了中介,把那套房子挂了出去。
卖房子的钱,他盘下了县城老商业街那栋三层小楼。
小楼的一楼打掉了一面墙,挂了块黑底白字的招牌,刻上“刺青”两个字。
他开始学纹身。
自己对着画册学,对着塑料皮和猪皮练手。
他用纹身机刺破别人的皮肤,用颜料填充那些永远不会褪色的图案。
他发现自己喜欢给东西留下印记。
铁色的、不可逆的、不会被轻易抹去的印记。
因为他在十几年的岁月中,已经受够了“被丢弃”这件事。
所以,他总希望自己能留下什么东西是永恒的,不会“抛弃”他,可以伴随着他的一生。
后面他把那栋三层小楼的二楼和三楼收拾出来,把一楼当店面,二楼当仓库,三楼当卧室。
他没有再去想过他父母的事,也不再在意县城里那些关于他父母的议论。
他只是一个长着蛇形纹身并且谁都不想让靠近的年轻人。
他脖子上的那条黑蛇,就是他自己给自己纹的。
针扎进皮肤的时候,他疼得浑身冒冷汗,却没有停下。
他在那条蛇里寄居着他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不满和防御。
十七岁那年的深秋,季柏已经成了县城里谁都不敢惹的“季哥”。
他有几个小弟,能收拾几条街的人。
有天傍晚,他收完一笔债,路过县城那条老旧的巷子时,忽然停了下来。
巷口的杂货铺已经关了好几年了,铺面改成了卖五金的小店。
但他依然记得,那个蹲在门槛上喂猫的女孩。
或者说是那个长着一双死鱼眼、瘦得像一根枯草的女孩。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她。
可能是因为她蹲在路边喂猫的样子太安静了。他在县城里没见过这样的女孩。
也可能是因为她那句似乎家庭也不太幸福的话让他也产生了共鸣或同情。
他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
明明已经几年过去了,他忽然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哪所学校上学?
还是还蹲在某个地方,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不让任何人在意的人?
季柏没有去找她。
他站在路灯下,把那根烟抽完。
最后他走回了“刺青”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十几年后依然会想起那个画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日后真的会在那家医院走廊里看见她,并且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替她还清债务。
他总觉得那个女孩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他想看看,如果给她换一个地方,她会不会在角落里缓慢地开出花来。
后来,那年的秋天。
在县医院走廊里,他看到她蹲在地上,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外套,眼皮微微耷拉着,眼神空洞而倔强。
他站在走廊尽头,逆着光,看着她。
他看着那张和他记忆中重迭在一起的脸。
季柏那时候想:原来是她。
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替她出头。
后来他明白了,那只是一瞬间的确认。
他确认那个他曾在杂货铺门口观察过的女孩,终于落到了他能伸手触及的地方。
他伸了手。
他用借条、用债务、用那条永远刻在皮肤上的蛇,用所有他能想到的、不管多粗暴的办法,把那个女孩困在了自己的身边。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有多需要她。
他只知道,他的一生太过空旷了。
他这片旷野,或许不需要多鲜艳的花或是生命力顽强的青草来点缀。
他可能只需要一根枯草就足够了。
而她刚好是那根枯草。
如果她愿意留在他的旷野里。
他会用他唯一会的方式。
为她遮住所有的风雪。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