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乌篷小舟横着,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渔人,慢悠悠地收着网。
“汪记”船身微微一侧,转过一道大弯,前方的江面陡然开阔起来。
青山忽地后退,露出一大片平坦的沙洲。
洲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芦苇,为数不多的花穗还在江风里摇,远远望去像落了一层薄雪。
沙洲尽头,隐隐能看见码头的轮廓了。
“益阳府快到了,姑娘莫急,还有半个时辰。”年轻船夫提醒道。
江宛点点头,动作麻利地收拾起被褥,裹起竹席,数出二十枚铜板夹在里面。
这一路多亏了他们的照料。
不然,光是夜里的江风,就足够将人吹得头晕脑胀的。
“半个时辰……”江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益阳府她没去过,只听闻那里的码头较之渝州府码头也是不逊色的。
出发前,周祥贵仔细叮嘱过。
说益阳有个旧相识,姓孟,开着一家南货铺子。
早年他购藕种,也是托了那人的关系才办妥。
但那是从前的交情了,如今断了联系,用不用得上,她心里也没底。
“益阳府的码头怕是挤不进。”掌船的汉子朝前头看了一眼,低声跟同伴说了一句。
“不打紧,拢岸就是。”
江宛听着,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她转过身,把包袱又紧了紧,捡了个靠边的角落坐下来,把箱笼搁在腿边,手掌轻轻按在上面。
船行依旧稳当,水声哗哗地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船夫们已经褪下外裳,做好准备,随时停船卸货。
江宛闭了闭眼,耳边是水声、人声、还有船板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行船速度一点点减缓。
船要靠岸了。
船帆收起,船身擦过浅滩泥沙,微微震动了一下。
江宛站起身来,朝那边望去。
这里距离益阳府的码头还有些距离,算是一个临时停靠的小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一道伸向江水的浅石滩。
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子拴了几艘小渔船,岸上还挨着两间茅草房。
“丫头,到了。”先前那掌船的汉子走过来,弯腰把跳板搭好,“这是狭口渡,益阳府大码头那边有官家商船卸货,我们不好挤进去,就只能先在这里靠一靠。”
他直起腰杆,换了口气继续说道:“一会儿货队过来,走陆路把货赶过去,你要是不嫌弃,就跟着一路,也放心些。”
江宛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句婉拒的话。
这一路下来,她已经麻烦大家太多,剩下的路,她一个人也是行的。
刚准备开口,船舱传来一个厚实的声音。
“女娃子,跟着走就是。”
说话的是船上主事的,四十来岁,姓刘,大家都喊他刘老大。
生得一张长脸,半边脸都留着络腮胡,脸颊被江风吹得黑红黑红的,为人干练得很。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和周祥贵一起跑过两趟船,晓得有那么一个人在过。
因此,这一路对江宛也是颇多照拂。
“货队走的是官道,不绕路。比你一个人背着箱笼绕路强。”
江宛闻言,也不再纠结。
感激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刘老大摆摆手,转头朝船上吆喝了一声,“准备卸船!动作快点!”
船板刚搭好,赶着骡子的货队就已经到了。
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沟通的,改换码头也能这么快得到接应。
眼下,双方都已经默契地开始装货、卸货。
江宛远远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扰他们的工作。
等货物都搬运得差不多时,刘老大这才拉着货队打头的叔伯,走到江宛身前。
“喊麻子叔。”
江宛立马敞开了嗓门,大声喊道:“麻子叔好!”
“好好好”麻子叔一脸和蔼地抬手压了压。
刘老大听她嗓门嘹亮,满意地点了点头。
朝江宛挑了挑下巴,对麻子叔介绍道:“这自家的孩子,路上多照看着点,东西就别让人自己背了,找个轻松点的骡子搭上。”
“自家孩子你说这么多干什么?!你放心就好,人保管好生生地给你送到益阳府!”
麻子叔手一伸,单手拎起江宛脚边的箱笼就朝货队走去。
“丫头,跟叔走咯!”
只要是船夫的子女,他们这些签了长契的,心里都会多些怜惜。
江宛对刘老大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后,这才拔腿跟了上去。
箱笼被麻子叔放在了货队最前头的骡车上。
拉这辆板车的是头老骡子了,口周全白。
也是江宛迄今为止,见过最稳重的一头骡子。
不吐口水,也不撩蹄子。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