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还抓着苏质的手腕,不知道是忘记了放开,还是不愿意放开。手指上还带着薄薄的一层茧,顺着苏质的腕骨,一点一点地摩挲着。
苏质不合时宜地想起草原的少年,手上也都有茧子,因为是在马背上长大,从小就要骑射。可是中原人的手,大概要到三十岁左右才会有这样的茧子。这双仅仅十六岁的手,拉过的弓竟然也不比别人少么?
楚枕离的声音太轻太轻:“三公子,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常常梦魇。”
苏质道:“我在这里,殿下可以讲给我听。”
楚枕离只是苦笑了一下,在这寂夜里,他似乎还能隐隐听清苏质的心跳声,指尖就这样停留在手腕某一处,感受着苏质的心跳和脉搏。好像此时此刻,他才终于确认身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他也还在这活生生的人间。
楚枕离道:“我又梦见了清嘉,还有我的乳母。还有我的四哥。”
苏质立刻想到那时在洛阳城外回去的路上,他问过楚枕离,小公主得的是什么病,而那时楚枕离没有回答。但是现在,他仍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静静听楚枕离的话:
“我的梦魇,远到可以追溯到长宁二十五年。那一年的夏天,我的四哥生病不治身亡了。我的母妃逝世得早,那时候我已经和乳母一起住,那是去避暑的前几天,我因为夜里太热,悄悄瞒着睡着的乳母,避开的打瞌睡的守夜宫女,跑到隔得最近的四哥的院子里。
我不知道就在我去的那一晚他就已经快要不行,我也没想过为何四殿下的院子当时没有人守夜,为何明明夜深屋子里却还是灯火通明。我那时一心想找四哥玩耍,就像往常一样趴在西边回廊的窗口学了两声雀叫,这是我们约定的暗号。
可是那一晚,我很久都没等到他出来。我在拐角等得快要睡着,忽然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吵醒,我探头看了一眼,那穿一身明晃晃的龙袍的,可不就是父皇么?我立刻又躲起来,只是怕父皇看我晚上溜出来玩耍,罚我明日抄书。可我心中太疑惑了,于是悄悄将窗户纸隔开一个小洞,往里面一看。”
黑暗中,楚枕离的指尖猛然一缩:“三公子,如果我不说,你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想到,那一日,我到底看见了什么。”
楚枕离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带着颤抖:“和我最亲近的四哥,赤裸着上身,躺在血淋淋的床榻上,他的胸膛,已经被剖得空空荡荡。而那颗尚在跳动的心脏,正被大太监用托盘举着,供父皇连同一把不知是甚么的丸药一同吃进了肚子里!”
苏质的呼吸,似乎都在那一刹那止住了。他的脑子里登时“嗡”的一声,像是小时候在草原上不要命地疯跑,跑到脑子缺氧的感觉。
楚枕离道:“他们对外说,四殿下是死于重病不治,只有我心里清楚,他们在撒谎。可是我不能说,我也不敢说,这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十几年,三公子,现在我只敢讲给你听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么?”
苏质有一息之久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听进去楚枕离的这句话,他才慢慢反手握住了楚枕离的手掌,道:“不会。”
楚枕离似乎抬了抬头,又问他:“那你是相信我的话的,是吧?你是相信我的,是吧?”
苏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只是道:“我当然相信你。”
楚枕离似乎放心地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也是在那一年,我的妹妹清嘉,死于‘不治之症’。可是明明前几天我还抱着她去够御园树上的樱桃,怎么能够?她是为何而死?只怕也是和我那可怜的四哥一样,被剖心当了药引子!
可是她才四岁,甚么都不知道,也甚么都没有做错。这些年间,我的几位皇兄,还有几位皇弟皇妹,一个个接连死于‘意外’,可那究竟是不是意外?我不知道。到现在,一众手足,竟然只剩下了我和太子大哥。大哥将来是要继承大统之人,自然不会动他,那如果有一天是不是也会轮到我?”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