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官道上。
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疾驰而过。
蹄声急促，碾碎了一地碎金似的夕光，街上残雪未消。
车厢内并未燃炭盆，昏暗中，只有从帘缝漏进一线薄薄的天光，照在青芳苍白如纸的脸上。
她的发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沾在颊边，破碎的衣裙上沾着大片暗红的污迹，散发着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血腥气。
姬昭用大氅仔细裹住了她，但仍掩不住她狼狈不堪的模样。
青芳靠着车厢，瘦弱的身形随着马车摇晃，眼看就要支撑不住晕了过去，姬昭终于抬手轻柔的把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帮她暖着冰冷的身子。
少年虽然把她抱在怀里，眼睛却没有看向她，而是定定地落在一处，手臂隔着衣衫一动不动。
他声音很轻:“你回谢府前需要重新梳洗一番，我带你先回姬府。”
青芳没有力气再动了，她喉咙里挤出一个虚弱的声音：“母亲……母亲的身子不好，我之前隐约听到，母亲在哭……我要回去看她。”
话音未落，女孩子的眼眶便红了，泪珠直直坠落，不可见的弦在此刻被绷到断裂，她急促的喘息声混杂着沙哑的泣音，听得姬昭心里发酸。
谢氏治家极严，在数十年前，尚在前朝时候，谢家被休的女子、路遇劫匪清白不明的少女都是白绫绞死，婚前私通更是十恶不赦，全都沉塘。
就算是在传统的世族中，谢家也是属于非常迂腐窒息的一类。当今天子践祚以来，大刀阔斧地改革了前朝的陋习，谢家才摒弃了这种规矩。
可家中女儿被掳走，不论是否清白，在族中长辈眼中都已成了“污点”，而青芳身体孱弱，在这寒冬腊月，谢家只要断了她的汤药，关她几天，她断没有活路。
他的视线移到怀里的女孩子身上，看着青芳残留着绝望与哀意的眉眼，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可出口时，只化作一句果断的话：“青青，你不能这样回去。”
她抬眼看他，眼里有茫然，有焦急。
因为感受到她身体的发抖，他手臂缓缓收紧，面色却依旧和煦，唯恐吓到了她。
姬昭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宛如落在水面上的石子，沉而分明:“登元楼的事发生了，你回去之后，族中会如何处置你，你一定比我清楚。姨母身子不好，若是因你的事再受刺激……”
他没有说下去，看着她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不再做声。
久久的沉默中，姬昭甚至怀疑她晕厥了过去，正想出声令护卫转向，忽而却听见她飘忽的问:“那我能去哪里呢？”
她声音中的最后的活气在这时被彻底抽干，枯萎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子。
姬昭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侧过脸不再看她，望着帘缝里那一线渐渐暗下去的天光，片刻后才转回来看向怀里，目光沉静而认真。
“我娶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时，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连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都像被放大了。青芳无神的，空洞的眼眸抬起，定定看着他，仿佛没听清似的眨了眨。
姬昭没有移开目光：“我会请母亲正式去谢家提亲。婚期可以晚一些，只要有了婚约，你就不再是‘被掳过的谢家女’，而是姬氏未过门的少夫人。”
他顿了顿，声音徐缓：“我的府邸你可以住下，等你身体好些，我们再议婚事。你不必现在就嫁给我，但你需要一个可以保护你的名分。”
“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我无法放心让别人来照顾你，所以让我来做永远照顾你的人。”
青芳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昏暗中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摇头。
“我不能嫁给你。”
姬昭的目光微微一凝，却没有出声打断。
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光华不在，只剩下了灰暗狼藉。
她断断续续的接着说：“我活不久的……御医说，我这样的身子，能不能过及笄都不一定。”她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却比有泪更让人心口发涩:“我若死在姬家，会连累你的名声……我若死在谢家，至少……至少还能死在母亲身边。”
“……我不能死后都无法留在她身边……”
她停住，轻渺的笑了一下：“表哥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我不能再拖累你。”
姬昭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我不在乎那些”，想说“我可以找到办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帘缝里的天光终于彻底暗了下去，车厢内只剩下彼此隐约的轮廓。
“不是因为那些原因。”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青芳偏头看他。
“我娶你，是因为……”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平平的，没有起伏，却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喜欢你。”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