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暮色从灰蓝渐变为暗紫,路灯次第亮起。
暖光在阮听雪侧脸流转,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裴见夏缓缓抬起手。
指尖碰到阮听雪脸颊的那一瞬间,阮听雪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掌心轻轻拢住阮听雪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眼尾微扬,瞳孔在昏暗车厢里深邃如潭,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此刻清晰得让她心口剧痛。
看着这双眼睛,裴见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一滴又一滴,从指缝间渗出,滑过手背,落在膝头,滚烫又酸涩。
阮听雪抬手想为她擦去泪水,却被她猛地紧紧抱进怀里。
裴见夏的声音在哽咽:“我想起来了。”
阮听雪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僵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若不是裴见夏紧贴着她的胸口,感受到那片刻的心跳骤停,根本不会发觉。
“想起什么了?”阮听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裴见夏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冷香。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洇进阮听雪的衣领里。
“七年前。八月二十八号。季家。”
阮听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滞。
“那天下雨。季家举办了一场宴会,我跟着妈妈去帮忙。妈妈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我帮不上什么大忙,被支使着去后院倒垃圾。”
那天雨从下午就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织不完的网。
季家的后院很大,种着几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复羽叶栾树。
夏天正是它们开花的时候,满树金黄色的细碎花朵。
雨打枝叶,沙沙作响,宛如远处翻动书页的声响。
花瓣被雨水打落,铺了满地,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前厅人声鼎沸,这片偏僻角落,却无人问津。
裴见夏撑着伞,拎着垃圾袋走到后院,一眼就看见最角落的栾树下,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人身上穿着季家侍应生的统一制服,黑色的,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勾出一道很瘦很瘦的轮廓。
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上,脸上戴着一只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裴见夏愣在原地,忘了挪动脚步。
雨水从她额发滑落,划过眉骨,掠过眼尾那颗深色泪痣,悬在口罩边缘,将坠未坠。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愤怒,红血丝密布,仿佛藏着燃烧的火焰。
可眼底却又盛满泪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痕,倔强地不肯落下。
裴见夏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明明好像在崩溃边缘,却硬撑着不让旁人看出半分脆弱。
裴见夏当时想,这个人是不是刚被季禾安训斥过。
季禾安脾气不好,对家里的人常常没有好脸色。
她以为这个女生是新来的,被骂了,躲在这里偷偷难过掉眼泪。
裴见夏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应该走开的——一个躲起来哭的人,大概不希望被人看见。
但雨越下越大,那个女生就那样坐在雨里,一动不动。
宛如一株被暴雨摧残,却始终不肯弯折的青竹。
犹豫许久,裴见夏还是撑着伞走了过去,将伞罩在她头顶。
那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弹。
裴见夏在她身边轻轻蹲下,雨水敲打伞面,噼啪作响,乱了心曲。
她蹲了很久,腿都蹲麻了,才鼓起勇气开口:“姐姐。”
那人终于偏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短暂停留,便又移开。
裴见夏默认为这是默许她留下,乖乖蹲在一旁,一手用力撑着伞,一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栾树花瓣在雨中纷纷飘落,落在伞面,落在青石板路上。
不知何时,一朵小花坠在了那人的发间。
裴见夏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久,犹豫着要不要提醒姐姐把它摘下来。
脸红心跳